<nav id="m8ssy"></nav>
  • <input id="m8ssy"><label id="m8ssy"></label></input>
  • 當前位置:首頁 >> 小說 >> 內容
    內容

    下臺的日子

    時間:2018-02-05   作者:西徑 錄入:西徑  瀏覽量:1004 下載 入選文集

        光禿禿的山丘環繞著的十里礦區里,一座座廠礦和一片片村莊星羅密布般地交織在一起。礦區內特別是公路兩側,分布著大大小小的不計其數的煤場。礦區的上空,時常被漂浮著煤塵的干燥的空氣籠罩著。有著幾十年歷史的以煤炭和電力生產為主的北山能源公司,就分布在這里。

        時間悄無聲息的把人們帶到了2006年。支河恩似乎預感到,這一年,對他來說決不是平凡的一年。一則這是公司由市下放到縣實行屬地管理后的第一個年頭,還不知道縣里會對公司有什么樣的改革舉措呢。他最擔心的是,會不會像以前的縣屬企業那樣,一個個都給私有化了呢。二則時年50歲的他,知道自己在位的年限不長了。因為以前公司歸市里管理的時候,市主管部門曾經按52歲“一刀切”的辦法,調整過公司班子。雖說現在公司的隸屬關系發生了變化,但他心里已經打定主意,最多再干上兩年,到時候就是上邊讓干,也就不能干了,不然無法向以前已經按這個年齡退下去的原班子成員交代。因為他是一把手,不能別人按這個年齡執行,輪到自己就另當別論,那樣豈不讓人恥笑。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那樣的場面。當附近農村的一群人,有組織的跑到公司的煤礦去,明火執仗地砸壞工業設施、搶走企業財產。礦上那么多的干部職工,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賴以生存的單位被砸被搶,竟然沒有一個人上前阻攔。他腦海里一直懸念著這樣一個問題,用一種什么辦法,才能把職工和企業的利益真正連在一起呢。

        他把今年的工作重點,放在新公司的租賃工作上。他想通過由內部職工出資入股的新公司,租賃經營原企業下屬單位的辦法,以防這些單位被分而“化”之;同時還能或多或少的起到把職工和企業的利益連在一起的作用。他的另一項工作重點,就是為將來接替他的人創造一切條件,讓他經受全面工作鍛煉,為以后平穩過度打好基礎。他之所以有這樣的想法,既是為了工作,同時也自然有他的小算盤。自己在這兒干了這么多年,得罪的人自然不少。雖然是因為工作上的事兒,但也難免不遭人記恨或報復的。這些在臺上倒無所謂,可是一旦下了臺,那個時候再有人找麻煩,可就只有依靠新的公司領導了。他自然明白,將來的新領導對你如何,就看你在臺上的時候如何對他了,所謂人心換人心嗎。

        拿到縣里的批示后,他一鼓作氣,依次組織落實了由新公司全部租賃經營原企業下屬生產單位的工作。同時,作為新公司董事長的他,隨即把新公司的人財物等經營管理大權,一并交給由他提名并由董事會研究聘任的總經理來掌管。而他自己自愿的只留在幾乎只剩下一個空殼的、但棘手的問題卻一點也不少的原公司里工作,以便讓新公司集中精力抓好租賃單位的經營管理。至此,事實上他已經完成了和將來接替他的人的權力交接工作。

        辦完以上事情后,他覺得輕松了許多。不過,這突然一下子不管這么多生產單位了,心里不免又有些許的空虛之感。

        這時,公司機關里的一高人卻發出了由衷的嘆息:“唉,這回他可是徹底的鉆到套兒里邊去了。”

        一轉眼,春去夏來。這個夏天最炎熱的時節開始了。

        這天下午,支河恩接到縣里的通知,他急忙從外地趕回。當他趕到公司參股的改制電廠招待所大會議室時,這里早就坐滿了人。他發現一張張熟悉的但比平時顯得有點嚴肅的面孔,都在用異樣的眼神悄悄地瞅他一眼,隨后就又迅速地避開了。那表情似乎是怕和他的目光相遇似的。這個寬敞的大會議室,對他支河恩來說,有著十分特殊的意義。曾幾何時,在這里,市有關部門的領導曾給他頒發過“優秀企業廠長(經理)榮譽證書”。他明白這個證書的背后,是公司上一年度實現利稅過千萬的結果;而這個數字的背后,則主要是發電廠實現的,那個時候電廠還沒有改制。在這里,曾經召開過讓他為之蒙羞的電廠改制現場會,那是他一生都無法挽回的遺憾。還是在這里,市主管部門的領導,對他想通過職代會收回電廠改制的行為,曾大加指責,他因此險些被免職。今天還是在這里,他非常清楚這將對他意味著什么。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靜的有點出奇。與會的人員有公司班子成員、機關科室負責人和七、八個下屬單位的一把手。人們一個個都靜靜地坐在一個用一張張小桌子拼成的大長方形案臺的兩側,好像在等待著有什么重大事情的到來。主席臺這一側,有幾把椅子稀稀拉拉地擺在那里,看來上邊的領導還沒有到。支河恩迅速地掃了一眼會場,然后繞過主席臺,徑直地走到大型案臺的右側,在公司班子成員就坐的下方,找一空座位坐下。他剛一入座,坐在他上方的一個副經理立刻站起身來:“支經理,你怎么能坐這兒?來,你坐我這兒。”然而,他沒有動。

    “吱”的一聲,會議室的門開了。一個身材矮胖、但天庭非常飽滿的人,在公司的人引領下走了進來,他就是主管工業的吳副縣長。在他的身后跟著幾個隨行人員,其中那個儀表堂堂的便是大名鼎鼎的人事局何局長。

        吳副縣長剛一屁股坐在主席臺的椅子上,便態度和藹地說道:“讓大家久等了。本來早就想到公司來看看,可老是不是有這事兒就是有那事兒的,一直也沒來成。噢,時間寶貴,不耽誤大家的寶貴時間了。下來咱們書歸正傳,先由何局長傳達縣政府黨組文件”。這時人們都把目光轉向何局長。只見他不慌不忙地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張紙來,隨后便開始一字一板地宣讀起來:“縣政府黨組文件(2006縣政黨字第1號)。經縣政府黨組研究決定:根據工作需要,免去支河恩同志北山能源公司經理、黨委書記的職務。此決定自宣布之日起生效。2006年7月10日。”這一刻,支河恩突然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心中暗道:“終于解脫了。”可是,這種感覺馬上就被隨之而來的一種說不上來的滋味所取代了。會場上依舊是出奇的靜,靜的似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人們只是靜靜地豎著耳朵,目不轉睛地看著何局長。只見他不慌不忙地又拿起第二張紙來,不用說這肯定是接替支河恩職務的以及新班子成員的人事任命了。宣布的新班子名單中,除了繼續留任的原班子成員外,只是新增了一名副經理。聽到這里,支河恩突然想起了那個對他刺激非常之大的聲音······。宣讀完畢后,何局長又補充道:“剛才念的是底稿,正式文件待打印出來以后再發給你們”。人們依舊豎著耳朵,好像還沒聽完似的,會場上仍然是一片沉靜。“怎么?你們不歡迎歡迎嗎,這以后可還是你們在一塊打交道的機會多啊。別看俺們忙活這大半天,等一宣布完就沒事了。可你們不一樣,下來還得在一塊共事兒。”何局長一邊不急不慢地說著,一邊向剛剛宣布的新班子成員就座的地方瞅了一眼,“你們別看他們坐在這兒一個個跟沒事人似的,實際上倆眼光瞅著你們哩,看你們今天表現怎么樣,誰歡迎誰不歡迎,是真歡迎還是假歡迎,心里可記著哩。別看他們現在什么也不說,保不準那一天領導一不高興,找個借口就給你個小鞋兒穿什么的。你們以后共事的時間長著哩,這磨道里找腳印的事兒還不容易嗎。要是真的到了那一天,可別說我沒提醒你們。事兒我已經說清楚了,下來該怎么著,你們看著辦吧。”經過他這一通調侃式的提醒,人們這才反應過來,接著便響起一陣掌聲。這時再看何局長,他依舊悠然地坐在主席臺上,臉上仍然沒有一絲表情。不過,明眼人一眼就從他這一通溢于言表的調侃中,看出他內心里抑制不住的喜悅之情。

        會場上又恢復了原有的沉靜。“下面歡迎吳縣長講話”。隨著一名隨從那帶點硬邦邦的話音兒落定,又一陣掌聲響起,再次打破了會場上的沉靜。 “支經理曾不止一次地找過縣長,主動要求辭職,把位置讓給年輕人。他態度非常誠懇,這充分體現了一個受黨教育多年、長期在領導崗位上久經考驗的老經理的高風亮節。縣領導根據他的多次要求,最終才同意他辭職。關于這一點,在來這兒之前,縣長還特意囑咐,一定要當面向大家講清楚”。聽到吳副縣長講到這里,支河恩心里在想,對他來說有這幾句話也就足夠了。起碼說明是他先提出來不干的,而不是犯了什么錯誤免的他就行了。接下來吳副縣長話鋒一轉:“新任經理年輕有為,有能力,有魄力,德才兼備,深受大家的擁護。在組織考察的時候,大家都一致推薦他,都對他投贊成票,這種情況在別處還真不多見。可以說他當這個經理,是人心所向,大勢所趨。”

        吳副縣長這番無論對下臺者還是上臺者都適合的話講完以后,便把目光轉向支河恩,他笑容可掬地說:“支經理說兩句吧”。支河恩的“下臺演說,”自然不在話下。不過,面對這樣的場面,他想到再也不能和眼前這些一直理解和支持過他的管理人員一道工作的時候,卻不由得萌生出一種感慨之情。他盡量克制著自己的感情不流露出來,以免顯得小氣或被人誤解。可是,當他發自肺腑地說到:“這么多年來、特別是在關鍵時刻,如果沒有大家的理解和支持,我不可能干到今天。”的時候,他還是情不自禁地站起身來,微微地向在座的公司人員欠了欠身,以表達內心的感激之情。

        輪到新任經理、黨委書記發表就職演說的時候,支河恩這時才注意到,眼前這個他看著一步步從基層走到公司領導崗位、現在又剛剛接替他的年輕人。他發現他是那樣的沉穩,一切都顯得胸有成竹的樣子。那輕松的神態,似乎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又似乎他掌管公司的全面工作,只是件輕而易舉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支河恩不由得聯想到十三年前,他在就職演說時所流露出的拘謹和內心里忐忑不安的心情。

        新經理的就職演講,緊扣人們關心的企業發展主題,他講的發展目標,非常振奮人心。支河恩隨著他描繪的藍圖,仿佛看到達到目標后的公司所呈現出的一派新面貌和新氣象。他不得不佩服他的魄力,深感自愧不如。他心里隱隱地在想:看來自己辭職是明智的。應該再早一點就更好了,如果新經理早一點被任命,對公司的發展可能會好的多。那個時候人們對自己的看法,也可能比現在要好一點······。新經理最后以非常自信但又顯得很輕松的口吻說:“這些發展目標,不是什么難辦的事,用不了費怎么大的勁兒就能達到。大家只管放心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企業發展、項目和資金這方面的事,我來辦。我相信,在縣委、縣政府的正確領導下,只要公司上下團結一致,我們的目的就一定會達到,北山能源公司的明天會更好!”會場上爆發出一陣激烈的掌聲。即使心里不是滋味的支河恩,也由衷地為之鼓掌稱贊。

    短暫的會議很快結束了。支河恩一向看重并為之奮斗了十幾年的這個職務,也在這一瞬間隨之結束了。不過,他那種說不上來的不是滋味的感覺,卻依舊絲毫不減的埋在了心中。面對散會的人群,面對這些打過多年交道的、以后可能連見面的機會也很少的工友們,此刻的他無論心情如何,卻依然和他們談笑著話別,并一一目送他們離去。當視線中再也看不到他們遠去的身影時,一種從未有過的孤獨和莫名的凄涼之感,在他的心中油然而生。

        支河恩默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當路過電廠那棟辦公樓時,看到還有稀稀拉拉的窗戶里透著燈光。他邊走邊側視著眼前這棟既熟悉又生分的辦公樓,心中若有所思。在他緩緩地轉過頭來的剎那間,突然,頭頂上響起了一個清晰的略帶沙啞的聲音:“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他仿佛看到在他頭頂不遠的地方,有一個時隱時現的刻板的面孔,正在俯視著他。那眼神中透露出的,說不上是怨恨、還是嘲諷或是憐憫。當他壯著膽子,再定睛細看時,那個影子早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眼前只有依稀可見的幾盞昏暗的路燈,照著他長長的身影在水泥路上晃動。不過,現在他心里似乎明白了,一年前他曾經的一個同事,最后留給他的這句話的含義了。難道一年前,他就知道我有今天這一步嗎?那······。支河恩想起了許多往事,但此時此地的他,最想要的是早一點回到家中,他一刻也不愿意在外停留,從來也沒有像今天這樣對家的渴望。

        他剛一腳跨入家門,便感到這顆一直不是滋味的但在外邊又不得不強撐著的心,才緩緩地落下。早在家里等候多時的老伴,這時也聞聲迎了上來。她今天是特意從打工的縣城里趕回來的。

        “怎么樣,宣布了?”她兩只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臉。

        “宣布了,這回是真的了。”他淡淡地笑了笑。

        “你從市里調回來,后悔嗎?”

        “這倒不后悔。”他不加思索地如實回答。他不大習慣政府部門里那種平平淡淡的工作,那年他三十六七歲,功名心很強,一心想回企業體驗一番自我價值,轟轟烈烈地干點事。就是現在被免職了,他也確實不覺得后悔。好歹說起來在這個幾千號人的大攤子里干過一任。

    “當時光人到這兒來,不把市里的編制、工資關系什么的開過來就好了。現在倒好,弄的連個退路也沒有了。”她無不埋怨地說。

        他沉默不語。心想,那個時候只想著怎么在這樣一個復雜的攤子里先站住腳,誰會想到現在呢。

        “你以后打算怎么辦?”

        “我現在滿腦子里好像一團亂麻,這一時半會兒還理不出個頭緒來。以后的事,等腦子清靜一點再說吧。”

        “還能在公司里干點別的工作嗎?”他猶豫了一下。 “那是不可能的事。干過一把手的人,免職后不可能還在原單位干。要不誰都覺得尷尬,也不好處。”

        “那——”她還想說什么。但當她看到他心事重重的樣子,就又把話咽了回去。夜深人靜了。支河恩呆呆地坐在小客廳里,不知如何是好。以往這個時候,正是他靜下心來,梳理一天的事情,考慮明天需要做的工作的時候。而今夜就用不著了,以后也用不著了。這突然的無所事事,倒叫他不習慣了。他覺得心里空落落的,有一種空前的失落感。他心里默默地念叨著,從今天起我已經從這里的政治舞臺上退出了。剎那間,他腦海里情不自禁的閃現出這十幾年來那一幕幕刻骨銘心的事件和一張張形態各異的面孔。最后,他的思緒停留在最近為什么辭職的問題上。辦完新公司租賃工作并下放經營管理權之后,這時已經沒有什么實權可言的他,萬萬沒有想到的事情發生了———一些明顯的反常現象出現了。內部的和外界的一些信任他的知情人士,將他們看到的或聽到的一些明顯有悖常理的現象告訴給他,提醒他引起注意;同時,無意中他也察覺到了,這些反常現象竟然是沖著他的職位來的!他愕然、詫異、不解一股腦兒地涌上心頭。十幾年來,他的職位不知經歷過多少次晃動。不過,那都事出有因。或是他得罪了一些難斗又難纏的主兒,招致無休止的上告于他;或是他沒有滿足某些人的私人要求,他們則利用或挑動周邊農村的人,對公司制造摩擦和干擾活動,給他難堪,并借此造成上級對他產生處理不好地方關系的看法;或是他對某些問題上的做法,讓領導難于接受等等。可是,這次卻是為什么呢?他百思不得其解,同時感到再也沒有比這更大的諷刺和羞辱了。此刻,他想起了多年來一些和他交心的人,對他在個別用人問題上的一次次提醒;而他卻固執己見,還以敢提拔不怕超過自己的人而引以自豪呢。現在果然應驗了上級那位非常信任他的人的預言,他腦際間再次浮現出那個充滿著憂慮的眼神。他百感交集,在痛恨自己昏聵的同時,心里一滴滴的在滴血。然而,卻又欲說不能,欲哭無淚。面對那個正在步步向他的職位逼來的靈魂,他必須盡快地做出應有的對策。

        他本能的第一反應,就是要鞏固自己應有的地位。雖然他知道自己在位的年限不長了,但是,就是在位一天,也決不允許像這樣任人宰割。他還想,我自己下臺可以,但絕不允許被人擠下臺。不然,丟不起這個人。靠什么才能鞏固自己的地位呢?他厭惡那種對上不惜慷公家之慨,巴結權貴,保官要官;對下誘以名利,拉攏利用那一套。他試想著要是在內部搞以鞏固自己的地位為目的的活動,這樣做會得到人們的支持嗎?猛然,他猶如大夢初醒:你現在還有這個資本和條件嗎?此刻,他的耳邊再次回蕩起一個信任他的人的聲音: “你現在把新公司的大權都下放了,手里沒有什么拿頭兒了,這以后要是萬一有個事兒,可就不好說了。現在的人們都講實惠,誰管著他,誰能給他好處,也不管這事兒應該不應該、對也不對,他就會說誰的是,就會跟著誰跑;這么說吧,你別看現在表面上人們對你還差不多,可要是真正到了事兒上,恐怕有一半的人不會站在你這一邊,而會跟著管他的人走,因為現在你已經管不著他們了。”他再次痛哭地品嘗到放棄領導權的那種難以言喻的滋味。他還想到,以前之所以能夠得到人們的支持,甚至對自己的失誤也能夠給予理解,那是因為自己的出發點是為了公司。而現在要搞鞏固自己地位的出發點則純屬為了個人的權力,性質完全不一樣了。因此,這樣做恐怕難于得到人們的理解和支持。如果一旦盲目地做起來,到那時弄得上不來下不去,豈不貽笑大方?而且,自己多年來在公司的形象,弄不好也會隨之毀于一旦。可是,要是不這樣做,就意味著眼睜睜地看著,他應知的信息被封鎖、應有的地位被一步步架空、名存實亡——。如此做也難、不做也難,究竟該怎么辦呢?此時的他猶如陷入深深的泥潭之中,正在苦苦地掙扎著。恍然間,他仿佛看到就在不遠處的岸邊,依次出現了一個個非常熟悉的臉龐和身影。他竭力掩飾著內心的羞澀和恐慌,顯得很平靜的樣子目視著他們,但心里急切地渴望著他們的救援。可是他們的表情都是那樣的冷漠,一個個眼看著他在泥潭里越陷越深,卻沒有一個人伸手拉他一把。他呆呆地看著這一張張既熟悉又冷漠的面孔,一一從他的眼前消失后,不禁仰天長嘆一聲,頓感一切都無可依賴了。眼下的處境,只有靠自己想辦法脫身了。可是,舉目這茫茫的泥潭,出去的路在那里呢?他焦躁的搜尋著出去的路徑。頓然,眼前又夢幻般地閃現出一張張他任職以來免職人員的面孔。那一雙雙無不透露著怨恨和譏諷的眼神,似乎在說:原來你也這么怕丟烏紗帽哇,那你免別人的時候,想到過他們的感受嗎。怎么,現在輪到個人頭上了,就現原形了吧。看來你比別人這不也強不到哪兒去啊。那一雙雙譏諷的眼神,最后不屑一顧地瞥了一眼在泥潭里越陷越深的他,便一一心安理得地離去了。絕望中,他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發呆。忽地,他眼前一亮,走在最后邊的那個人站住了,只見他緩緩地轉過身并向他這邊走來。他頓感還有一線希望尚在,便急切地向那個人投去求救的目光。近了,他看清楚了那個人清晰的臉龐,他們之間還都比較了解呢。不過,他馬上又從他那冷漠的面孔上看出,他并沒有拉他一把的意思。他只是毫無表情地看著深陷泥潭里的他,淡淡地留下了一句似乎是提醒抑或開導的話:大不了不干了不就得了嘛,何必這般模樣,讓人笑話。你見我們不干的時候,有誰求過你一句話。說罷,只見他默默地搖了搖頭,便轉過那張冷若冰霜的臉去,也從他的眼前消失了。他從如夢如幻中回到現實中來,還依然覺得仍有一張張冷漠的面孔和一雙雙鄙視的眼神在面對面的看著他。這一刻,他冷靜下來了,雖然非常看重這個職位,但更看重名聲的他,清醒地意識到所謂鞏固自己地位的事不能做。除此之外,當然還有另一種選擇,暫時可保自己的職位:忍氣吞聲,甘當傀儡。可是,那豈不比下臺還難受!那么,剩下的就只有一條路了———下臺。既然下臺,何必不下的體面一點呢。于是,他從心底里冷靜地作出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決定———主動辭職。他不得不承認,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個職位是斷送在他自己手里的,是自食其果,又能愿得了誰呢;同時,他也自認為也應該用這種方式,對自己的昏聵抑或工作中的失誤以及因工作對不住的人做一個了斷。

        恰逢他做出這個決定但還未來得及付諸實施的時候,一個對他刺激非常之大的聲音,不早不晚地出現在他的耳邊:“公司歷屆一把手,數你干的時間最長了;別人干得最長的也不過十年八年,你這一干就是十三、四年了。其實,誰跟誰那兩下子都差不了多少,時間一長,渾身的解數就使完了,再也就拿不出什么新鮮的招兒了,永久不是那一套,人們也就沒了新鮮感了。以后不管你再怎么說,人們也早就麻木了。這樣就是再干下去,也就沒什么意思了。不如該收就收吧,現在是時候了。”他非常明白,這番話的弦外之音———你在這里執政的氣數已經到頭了。面對這番直白的“勸退,”他心里感到一陣陣酸痛,胸膛內在翻江倒海,他那根敏感的神經被深深的刺痛了:難道我真的落下了老馬戀棧的罵名嗎?難道人們對我的看法竟然到了這樣的程度了嗎?他強忍著滿腹的酸楚,把從胃腔里翻上來的一股逆流一口氣咽下去,然后什么也沒說,他覺得這個時候任何話都是多余的,因為他已經知道自己該怎么辦了。

        就要下臺了。他靜靜地坐在伴隨他度過十幾年艱難歲月的即將告別的辦公室里,默默地在想,下臺,對他早就不是什么難接受的事了,何況總有下臺的這一天,何況已經干了這么多年,何況即使干著也無異于受罪呢。下臺,又何嘗不是一種解脫呢。只是在這樣一種情形下下臺,叫他心里不是個滋味。

        不幾日,他趁在縣政府辦事的機會,悄悄的叩響了縣長辦公室的門——。

    在等待上級宣布的日子里,時逢新公司沒有租賃的公司醫院正在和縣醫院進行聯合辦院股份制改造。為了醫院改革、擴建以及統籌安排方方面面的工作的需要,急需由雙方組成領導小組,統一領導醫院的工作。這樣一來,原有班子成員需要解除職務,而且刻不容緩。他不想在最后落下不作為的話柄,因此,在宣布他免職前,他最后又做了一次“惡人。”

        夜,越來越深了。支河恩一支接一支的抽著煙,小客廳里早已煙霧繚繞。他仿佛看到那煙霧飄渺的背后,有一張張不同形態的面孔正在面對著他。有疑惑、無奈和憂慮的,有譏諷、獰笑和得意的。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到了后半夜,外邊靜悄悄的。他移步到陽臺,漫無目標地仰望著浩瀚的星空走神。他徹夜未眠,直至群星隱退,天空泛白。新的一天開始了,這意味著昨天已經成為歷史。然而,他依然沉浸在往事之中,而對于未來,他卻一片茫然。

        支河恩被免職的消息,很快傳開了。外界首先給他打來電話的,沒想到是易老板。這易老板在塞外買了一座煤礦,支河恩在位時,在易老板的一再邀請下,他曾派公司的人去管理這個礦,并順便安置一些下崗職工。從此二人相識。易老板在電話中關切地問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的打算——”支河恩略微停頓了一下。 “以后的打算,我還沒想好,反正怎么也得找點事干,到時候再說吧。”

        “要不你到我那個礦上去吧。咱自己有礦,還到別處去干嘛。再說,礦上管事的,是你們公司的人,又是你的老部下,你們在一塊打伙計,有什么事也好商量······”支河恩在明白易老板的意圖的同時,腦海里早就閃現出那個整天介刮著黃毛風的地方,而且風中還夾雜著煤面兒,到處都是黑不溜秋的。他仿佛看到,在那個荒涼的連洗澡水都沒有的煤礦里,他整天蓬頭垢面,除了下井就是鉆在簡陋的宿舍里那種狼狽不堪的樣子。他還想到,夾在易老板和公司之間,在那里做事會是怎樣的一種尷尬場面。想到這里,他臉上好像在一陣陣發燒,那顆敏感而有極愛“面子”的自尊心,像是被什么東西深深地刺了一下。心想,我就是再不濟,也不至于落到這個份上吧。他毫不猶豫的謝絕了易老板的邀請。在他的內心世界里,雖然現在不當經理了,但是,找一份起碼在各方面的條件都差不多的差事,還是不成問題的。

        他一個人呆在家里,開始了閑居的生活。

        剛開始,他在家里還憋的住。何況他也想好好的清靜清靜了。再說,過去的同事或工友,還時而約他一塊聚聚,因此,他倒不覺得孤獨。可是,時間一長,別人誰都有誰的事兒做,也就顧不上他這個大閑人了。他整天憋在家里,無事可做,越來越感到這樣的生活太枯燥乏味了。他又不愿意到公司及其下屬單位去,怕給人們添麻煩。再說人家見了他,陪也不是,不陪也不是,這樣自己也會覺得難堪。因此,就不如干脆不去,人要有自知之明。他也不愿意到戶外去,下臺以后,他總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怕見人的感覺,好像別人會笑話他似的。他只好窩在家里,盡管家里枯燥乏味,可也總比在外邊讓人看見好受的多。

        他的生活圈子越來越小了。如今的他猶如被困在囚籠里一樣,感到從未有過的孤獨和苦惱,他仿佛與這個世界隔絕了。他把他的這種感受,打電話告訴給了一個敢說點直話的工友,試圖緩解一下憋在心中的郁悶。沒想到這個工友的一番話,更叫他雪上加霜了:“你現在這種情況,是意料之中的事。你看看人家過去當頭兒的是怎么做的,而你又是怎么做的,你略微一想就明白了。人家是把干部們的家屬和子女轉工轉非,而你哪年調資卻把指標全都給了工人,干部們誰都沒調;人家是把凡有點關系的那怕是多少沾點邊的人,都一個個調到機關去,而你卻把機關里那么多的人精簡下崗。人家就是不干了,這些給他們辦過事和沾過光的人,一輩子也忘不了人家。到了事上,不用說他們就會主動趕去幫忙;就是沒事兒時,也會經常不斷地去看望人家,所以人家什么時候也不會門庭冷落。而你就不一樣了。人們對當過領導的人的看法,往往是拿他和前任比;有人家前任在這兒比著,不用說你也會明白,現在人們會怎么待你,這不是明擺著的嗎。”他當然明白這一番話的言外之意,可此時的他,又能說什么呢。從此以后,他知趣地不再主動跟人聯系了。

        他越來越不愿意過這種蝸居的日子了。思來想去,唯一的辦法就是外出打工。

        他向在省里工作的同學、朋友,發出了幫他在外地找份差事的求助信息。他期盼著時間不長就會有接收單位的消息傳來。

        有了想法,有了盼頭,他一直灰暗的心里似乎透出一絲光亮。現在他可以大大方方地走出家門,到戶外去轉轉了。遇見熟人搭起話來,他完全可以說,時間不長自己就可以到外地做事去了,也就不覺得總是窩在家里那樣尷尬了。

        他日思夜想,無時不在憧憬著,從這里走出去,走到那個盡管他現在還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去,但那里有他得心應手的工作可做,因而可以有意義的生活了。他期盼著這一天的早日到來。

        不久,他得到回音。說現在好一點的單位,都不缺人手;需要等以后有機會再說,要他耐心等待。

        半個月過去了,沒有結果。

        一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結果。

        時光日復一日地白白流失著,漸漸地他對在外謀職的事,越來越感到渺茫了。不過,他還存有些許的僥幸心理,心想,總不至于連份打工的差事也找不上吧。他只好耐著性子繼續等了。

        他又不愿意出門去了。怕見到熟人,人家會用嘲笑的眼神看著他:這么一個大活人,成天介閑在家里,到頭來連點活兒也找不上;就這點本事,以前怎么當經理來哩。他只好又過起了蝸居的生活。然而,即便這樣,隨著時光的流逝,他還是覺得,在他的腦后總有一雙雙眼睛在盯著他、在沖著他嘲諷:看,他也有今天。

        看來他以前當經理,并不是有什么本事,要不怎么一下臺,就連個活兒也找不上了呢?真正憑本事吃飯就不行了。這號人除了窩在家里,還能干什么呢。

    哼,也該讓他嘗嘗下崗是什么滋味了。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他得到的回音,仍然還是那兩句話。事到如今,他不得不反思:這是不是人家都不愿意要一個下了臺的人呢,他為什么下的臺呢?他已經預感到,不能再這樣被動地等下去了;要想盡快走出去,必須另想辦法。可是,別的辦法又在那兒呢。他開始后悔在位時,為什么不先把后路鋪好,以至現在想出去找份差事都這樣為難。

    老伴怕他常這樣下去會憋出病來,又從縣城趕回來,勸他先在附近找點活干著,等以后有機會再出去不遲。

        “這附近能有什么活兒?”他帶著幾分疑惑問。她猶豫了一下。“活兒倒是有的是,就看你敢不敢去了。”

        “你說的到底是什么活兒,有什么敢去不敢去的。”

        “翻大車!你敢去嗎?”他驚訝地看著她,好像不認識她似的。同時,他腦海里早就浮現出這附近馬路邊,那一個個煤塵飛揚的小煤場。煤場內,時而停放著兩、三輛大卡車。一群中年男女,每人手持一把大鐵鍬,他們時而在車上把從外地拉來的好煤一鍬一鍬地卸下來,時而又在地上把堆放的次煤與卸下來的好煤一鍬一鍬地摻和均勻,最后把摻和均勻的“混煤”再一鍬一鍬地裝上車。直到貨主驗收通過,拿到應得的那一份鈔票,這一輛車的“翻車”工作才標志著結束。接下來再轉到下一輛車上去,繼續重復著以上工作。這一系列的勞作過程,就稱之為“翻大車。”他仿佛看見,自己混在這支“翻大車”的隊伍中,頭發和衣服上都落滿了煤塵,特別顯眼的是,鼻孔處沾著一層厚厚的煤面兒,幾乎不顯面孔。他不敢想象,以前的同事和熟人看到他這幅模樣,會是一種怎樣的尷尬場面。想到這些,他沖著在一旁等他表態的老伴,狠狠地甩出一句:“我就是到外地去要飯,也絕不在家門口干這個。”

        “我就知道你抹不下這個臉來。”她接著說:“家門口有活兒,你怕丟人現眼;人家易老板要你,你又怕這怕那;你想讓同學幫著找個好一點地方,要是有這樣的地方當然好,可這都等了兩個多月了,還是一點音信也沒有,這等到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啊。要不你先到易老板哪兒去吧,好賴在哪兒有個活兒先干著,不管怎么說,也總比在家里這么憋著強。我一個女的都這把年紀了,還出去打工;你一個大男人干嘛這么怕這怕那的,在那兒都是憑干活吃飯,有什么丟人不丟人的。”他這才明白她開始說的“翻大車”的用意了。

        一陣沉默過后,他油然地想起了以前搞的那次機關大精簡。當時有那么多人下崗,他們那個時候的處境,和自己現在不是一樣嗎。說不定他們當時所承受的心理壓力、遇到的困難比自己還要大呢。此刻,他仿佛看到他門在煤塵飛揚的煤場里,正在手持大鍬,一臉尷尬地“翻大車”的身影。他們不都是一些愛面子的人嗎。

        兩個多月來,他在心理上經受了難以名狀的磨難。不知不覺中他漸漸地回到了一個原本的平常人的心態上來。這時,他想起了那位飽經滄桑的老領導說過的那番話:“你在臺上的時候,這時的你并不是真實的你,而是你扮演的那個角色;等你下了臺,卸了妝,去掉一切偽裝的東西以后,這時的你,才是真實的你。”他現在似乎覺得,找到真實的自己了:你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下崗職工,一個為了從下臺的陰影中解脫出來而急于走出去的準打工者。

        急于想走出去的他,在別無選擇的情況下,無奈地想起了唯一邀請過他但又被他謝絕的易老板。他在感情上承受著極大的痛苦,在屋子里走過來走過去;可是,每當他走到電話機前,心里就不由得“砰砰”亂跳,幾次想拿電話的手,不由自主地都縮了回來。他躊躇半響,最后還是忍受著自食其言的尷尬,羞澀地撥通了易老板的手機。

        一輛銀灰色轎車,停在電廠家屬院大門口。他匆匆拎上行囊,終于走出了這個連續蝸居了兩個多月的家門。在準備上車的那一刻,他不由得回過頭來,深情地望了一眼這個馬上就要告別的家。心想,多虧了它!在他最孤獨、心情最糟糕的時候,有這么一個安身的地方。這時,他忽然又想起了為了他的生活免遭干擾、主動給他提供這套住房的那個同事。驀地,他頭頂上仿佛又響起了那個清晰的略帶沙啞的聲音:“你已經沒有退路了!”他再次由衷的萌生出幾分悲涼的感觸。

        車子很快開動了。透過車窗當看到公司的一座座建筑物,一一從眼前閃過時,他的心像被什么東西揪著似的。不大一會兒,車子便駛出了公司的地界,疾駛在北上的山區公路上。明明知道公司已經遠遠地甩在了后面,連綿的群山已經隔斷了視線;可他還是忍不住的回過頭來,透過后車窗向后凝望良久。別了,北山能源公司!別了,這個給他留下刻骨銘心的記憶的地方!

        時至仲秋。公路邊漫山遍野到處都是綠油油的,透著一股自然的純凈的美。他覺得這一片天空,是那樣的湛藍和安逸,連空氣都覺得清凈和新鮮。他像是剛從籠子里逃出來的一只鳥兒,終于可以自由的飛翔了。下臺以來,他一直憋悶的心情,第一次感到豁然開朗了。不過,這種心情很快就被面臨的新問題所取代了:到了易老板的煤礦,夾在私企老板和公司之間,畢竟處境尷尬。就這樣,他懷著剛剛走出來的喜悅和又面臨著尷尬的復雜心情,第一次踏上了外出打工的路,一條明知存在著尷尬但時下又不得不走的路。然而,不管怎樣,他畢竟走出來了,從下臺的陰影中走出來了。

        后記

        第二年,支河恩謝絕了易老板的挽留,離開了那個畢竟感到尷尬的工作環境。隨后,在省局領導的引薦下,來到了人地兩生疏的太行山腹地,在一座鐵礦山打工。從此,他真正走上了一條艱難而又有意義的打工之路。在漫漫的打工生涯中,他曾不斷地遇到來自自然方面的和外界人為方面的種種危險。可是,每當他感到實在難于干下去的時候,就會自然而然地想到那段不堪回首的蝸居的日子,從而無聲地激勵著他又繼續干下去了。

        若干年后,因種種原因,北山能源公司已經名存實亡。消息傳來,他腦海里愈發不斷地浮現出那個光禿禿的山丘環繞著的北山能源公司的輪廓,還有那些曾經理解和支持他的人們的身影。

        告別公司多年以來,偶爾遇到公司的或是周邊農村的凡了解他的人,和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別的沒落下,就落了一個人。”開始他對這話并不以為然,只不過見了面總得找兩句話說說而已。可是,后來說的多了,即使匆匆相遇,寥寥數語,還是仍然離不開這句話。他這才漸漸地意識到,原來這是了解他的人們對他發自內心的看法。他感到些許的釋懷。

        同時愈發感到,當初做出的那個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一次決定是理智的,不然,人們對他還會 是這樣的看法嗎。2018年1月31日

    作者簡介:我有點靦腆有點懶。

    發表評論

    分享本站
    • 月度作品榜
    • 年度作品榜
    • 作品排行榜
    揚雪 對 土樓門口那 的評論
    回歸自然享受生活!..
    揚雪 對 范冰冰涉稅 的評論
    寫得不錯!..
    揚雪 對 母親 的評論
    母愛是世上最偉大的愛!..
    揚雪 對 我,在那里 的評論
    支持下文友!加油!..
    揚雪 對 吊念父親 的評論
    逝者已矣!生者堅強!..
    11选5我可以准确定一胆